2026年5月12日 星期二

Steal away


夜很深了。他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辰,只知道今天終於結束了。

從天還沒亮開始,他就在田裡彎著腰幹活。烈日灼人,汗水流進眼睛裡,手指被粗糙的枝葉刺破,背上的衣服早就濕了又乾、乾了又濕。白天不能停,不能慢,也不能抬頭太久。有人騎在馬上盯著,有人呼喝,有人手裡拿著鞭子。

現在終於回到黑暗裡了。

背上的傷還在發熱,手掌裂開的地方一碰就痛。

他很想念母親,但已經很多年沒見過了。也許還活著,也許早就被賣到別的地方。

這裡沒有人屬於自己。名字不是自己的,身體不是自己的,明天也不是自己的。

黑暗裡,他不敢大聲說話。

只敢輕輕地唱:

Steal away...

像自言自語,也像禱告。悄悄地離開。悄悄地去耶穌那裡。

也許是去禱告,也許是去一個不能被發現的地方;也許,只是心裡偷偷保留一個自由的夢。

沒有人知道。

忽然,遠處天邊亮了一下。一道閃電劃過夜空,接著,雷聲滾了過來。

他下意識縮了一下。

這聲音太熟悉了。白天他總是在別人的命令裡活著。有人呼喝,有人催逼,有人決定他什麼時候起來、什麼時候停下、什麼時候該低頭。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聲音不是從地上來的。

他抬起頭。

My Lord, He calls me.

主在呼喚我。

又一道閃電。

雷聲更近了,像整片天空都在回應。

He calls me by the thunder.

他站著不動,胸口卻像有什麼被撞開了。

那不是外面的聲音。

更像是靈魂深處,忽然有一聲號角響起。

The trumpet sounds within my soul.

不是奴隸主的哨聲。不是白天催趕他的聲音。

是另一個,來自天上的召喚,提醒他:

你不是只屬於這裡。

「現在所受的至暫至輕的苦楚,要為我們成就極重無比、永遠的榮耀。」(哥林多後書 4:17)

於是,他再一次輕輕地唱著:

I ain't got long to stay 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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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al Away(Negro Spiritual)

Steal away, steal away, steal away to Jesus

Steal away, steal away home

I ain't got long to stay here

My Lord, He calls me

He calls me by the thunder

The trumpet sounds within my soul

I ain't got long to stay here

2026年5月5日 星期二

仆街

仆街了……
上次的仆街約莫在二十多年前,那時媽媽在淡水住進加護病房,在內湖上班卻放心不下的我,利用午休時間騎車去看她,卻因回程時天下起毛毛細雨,在路口的紅綠燈前打滑摔倒,在路面磨擦了幾十公尺後,被機車壓住的我已經無法自己站起來,只得打電話請教會牧師用福音車載我去看醫生。幸好骨頭沒斷,但是筋有扭傷了。所謂“傷筋動骨100天”,意思是這類的傷需要時間療癒,沒辦法很快復原。事隔這麼久,我都還記得後來每次進加護病房看媽媽時,總要把拐杖放在門口,然後極盡若無其事般的走到媽媽的床前的那種酸爽感。幸好媽媽的床位算是比較靠門口,所以那段時間她都沒有發現異樣。

所以說,下雨騎車一定要小心哪!特別是雨剛開始下的時候,路面是特別滑的。遇到這種狀況能有替代方案就別騎車了,不然就是要減速慢行。可惜人總是健忘的,所以當今天我走向U-Bike站,天空開始飄起雨時,我本可以選擇放棄騎行,老老實實的撐傘慢慢走,但二十年前的慘痛經驗已然記憶模糊,所以我還是貪圖方便的牽了台車騎起來,甚至因漸大的雨勢而不自覺的加大了踏蹬的力道,終於在一個路口前,熟悉的一幕再度發生。或許是人行道磚與下到馬路的細石坡道的表面磨擦系數不同,以致我只是輕輕的抓了一下剎車把手減速,車子整個就開始打滑不受控,然後,就仆街了……
不幸中的大幸是,其實在失控前就已經為了過路口而減速了,加上是四肢同時著地,力道因被平均分擔也降低了傷害,所以除了兩個膝蓋有破皮之外,基本無大礙。
在咖啡店裏低調的處理傷口時,意外的引來美麗溫柔的女老板及店員的關心,雖然因為不好意思而一直婉拒她們的幫忙,但溫暖的關懷卻讓心情平復了不少。
晚上回家進社區大門時,因下雨而一整天沒什麼活動的樓犬小黑伸了伸懶腰,又過來討摸。就在我坐下讓牠習慣性的用頭來回磨蹭我的褲管時,我說:小黑,我受傷了,不要碰到我的膝蓋喔!不知是牠聽懂了還是幸運,還真的都沒碰到。然後,就在牠聞了聞我的膝蓋,用擔心的眼神(好吧,這也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目送我進電梯之際,又渡過了平安的一天。

2026年3月25日 星期三

一夜未眠的唱歌求生記

獻詩片段

那天在山上露營,發生了一件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很好笑的事。

我把所有裝備放在大樓門口,結果——忘了帶出門。發現時活動已緊湊的在進行,不可能再回家拿了,只能跟主辦單位借帳篷跟毛毯。但晚上準備睡的時候才發現,在山上活動了一整天,衣物都被汗水浸溼了,加上地面真的太冷,那條毛毯根本不夠。我當下就判斷:這樣睡下去大概會感冒。

所以我乾脆起來繼續在營區晃,一直到半夜十二點多,直接下山回家。洗澡、換衣服,把裝備整理好,再開車回山上。這時已經凌晨三點多了。但因為要做「每日一歌」,我就在車上錄音。

那時候的狀態其實已經是——極度疲勞,加上整晚沒睡。試了幾個 key 之後發現,高音完全上不去,只能老實把 key 降下來,用比較低的音域去完成。

錄完之後回營區,霧很大,找了很久才回到帳篷。等真正躺下,已經接近早上五點。睡了一個小時,六點起來收帳,吃完早餐直接趕去教會練唱。

前一天整日的活動,營火晚會的頻繁尖叫,加上只睡一小時。那時候的我,身體和聲帶幾乎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放鬆,放鬆,再放鬆。

聲音其實有點沙啞,氣動力也不夠,但我就讓氣直接過聲,把支撐盡量做好,不做任何勉強的動作。

感謝主,聲音還是夠用,任務也完成了。

現在回頭看,那天不是唱得好,而是學會了一件事:

當你狀態很差的時候,不是去硬撐表現,而是找到一種「讓聲音活下來」的方法。

2026年3月23日 星期一

活在當下

少年人活在未來。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
人生就被放進「準備未來」的軌道裡。

補習、考試、升學、規劃,
父母的期待、社會的標準,
慢慢變成他自己的焦慮。

於是現在,好像只是過渡。
真正的生活,永遠在「以後」。

老年人活在過去。

有些人不是不想往前,
而是被過去留住了。

像失去摯愛,
像一段太美、也太痛的回憶,
反而讓人走不出來。

當過去變得太真實,
現在就變得很難承受。

而青壯年,夾在中間。
一邊被未來推著走,
一邊又被過去牽著。

看似最有能力,
卻常常最不在當下。

但也許問題不在於哪個階段。

而是——
我們都沒有活在現在。

少年人的現在,被未來佔滿。
老年人的現在,被過去佔據。
青壯年的現在,被兩邊拉扯。

於是每一個年紀,都有自己的疲憊。

不是因為時間不夠,
而是因為人不在時間裡。

當一個人被過去困住的時候,
不是因為他不願意走出來,
而是因為那份失去,太真實。

直到有一天,
他在當下找到一件可以做的事,
一個可以抓住的此刻,
生命才慢慢往前。

我們總以為
等未來到了,就會好;
等過去放下了,就會輕鬆。

但真正能活的,
其實只有這一刻。

也許真正的平安,不在別的地方,
而是在——
願意回到現在,
好好活這一刻的那個決定。

2026年2月7日 星期六

那一天,光沒有熄滅──在《以利亞》的旋律中送別六叔

那天,主日禮拜的早上,我站在會眾前,唱著孟德爾頌神劇《以利亞》裡,那段我唱過無數次的旋律:

> Then shall the righteous shine forth 
as the sun
in their Heavenly Father’s realm…
義人在他父的國裡,要發出光來。

那時我並不知道,就在同一個早晨,在高雄,六叔已經安靜地走完了他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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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叔是一位牧師。

不是那種站在講台上耀眼的牧者,而是每天清晨,在天還沒亮時就起身,一筆一字地寫靈修文章的人。

這樣的日子,不是一年、兩年,而是數十年如一日。甚至在他身體已經衰弱、生病的時候,這件事,仍然沒有停止。

我常常想,他的靈修,其實不是工作,而是一種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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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的最後一日,我們從台北南下高雄,
去參加他的入殮禮拜。

那天,台北陰冷溼暗,而高雄,卻是久違的陽光普照。坐著高鐵,看著窗外的光線漸漸地亮了起來,不是刺眼,而是溫暖得幾乎讓人想落淚。

或許,那天早上在教會裡唱的那首歌,並不是偶然。六叔的一生,真的就像光一樣。

不是閃耀,不是強烈,而是默默地、每天一點一點,把黑暗撐開。

他友愛親人,忠心於牧會,更忠心於那一張每天清晨的書桌。

他或許沒有留下一般人眼中宏大的成就,卻留下了一條可以走一輩子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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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義人在他父的國裡要發出光來,永恆的喜樂必歸到他們的頭上,憂慮煩惱一切盡都遠離。

這不是一段浪漫的歌詞,而是一種活法。
那天,我沒有覺得失去。

我只覺得,被提醒了。

提醒我,在接下來的餘生裡,不論我是什麼角色,我都渴望,能像六叔一樣,每天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就已經為世界點了一盞小小的燈。